韧行2025：企业家画像③|宗馥莉：非完美继承

**《每日经济新闻》特约评论员 付克友** 12月23日，香港高等法院就涉及“宗家三兄妹”及宗馥莉的相关案件展开审理。这场绵延已久的家族资产纠纷，至今仍未画上句号。 然而，宗馥莉的告别已然完成。2025年，她真正告别了父亲宗庆后，也告别了娃哈哈。去年11月末，许思敏接任娃哈哈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一职，为期19个月的权力更迭尘埃落定。 不少人认为，宗馥莉“将一副好牌打差”。但若冷静回望，宗庆后留给女儿的“牌面”，或许并非外界想象中那般理想。 宗庆后的遗产无疑是耀眼的。它是一个估值达900亿元的“国民品牌”，承载着AD钙奶的童年回忆、营养快线的青春印记，以及渗透至中国市场末梢的销售网络。然而，这个价值不菲的品牌也背负着一副沉重枷锁——“娃哈哈”三个字，已与宗庆后的个人形象深度交融。 与此同时，宗庆后留下的，还是一个充满历史遗留问题的商业版图。其中股权结构复杂，治理困境凸显。杭州上城区文商旅集团持股46%，宗馥莉持有29.4%，职工持股会占24.6%。“娃哈哈”商标归属集团，未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任何一方均无权单独使用。这意味着，宗馥莉难以独立决定品牌的前途。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宗庆后时代的管理传统，日益成为公司转型的阻碍。曾助力娃哈哈壮大的温情“家文化”，也导致了决策流程冗长、产能布局分散等积弊。作为拥有海外背景的宗馥莉，显然缺乏其父在人情社会中斡旋各方、平衡利益的深厚经验。 不过，在娃哈哈集团体系之外，还存在一个庞大的“宏胜系”。它掌控着娃哈哈的生产与营销环节，沉淀了可观的资产与利润。这套当年为应对达能而创设的“体外循环”模式，如今成了宗馥莉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宗馥莉如何出牌？ 首先，她做出了令许多人费解的决断，包括与同父异母的弟妹对簿公堂，甚至对父亲宗庆后也未留情面。正如其叔宗泽后所指责的那样：“将自己塑造成忍辱负重的复仇女神，将她父亲的脸面置于地上摩擦。” 但换一个视角看，她或许也在尝试将娃哈哈品牌与宗庆后个人进行切割，主动引爆父亲人设中潜在的“隐形风险”。她深知，当消费者因“心疼宗庆后”而购买产品，同样也可能因“反感宗庆后”而转身离去。 因此，她曾表示：“不希望企业创始人等同于企业的形象代言人。”她也直言：“企业不属于某一个人，它属于所有为之奋斗的人。” 当人们评价宗馥莉将好牌打差时，往往暗指她应权衡利益、顾全大局、选择隐忍、为尊长讳。但这是否也意味着，某种带着光环的虚构人设将继续“消费”公众的信任？宗馥莉某种意义上的“决绝”，不正是揭开了部分公众未曾察觉的真相吗？这似乎成了一个亲情与道义难以兼得的悖论。 其次，宗馥莉秉持制度先于人情的理念，试图推动改革。例如，她曾推行“职业化升级”，裁撤元老部门、革新经销体系、建立能上能下机制，却遭遇对其“管理合理性”的质疑。这种理念冲突，本质上是企业从“家长式治理”迈向现代制度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阵痛。以宗庆后的管理风格来要求宗馥莉，既是一种奢望，也失之公允。 最后，宗馥莉打出了她最大的底牌——宏胜系。她曾试图将“娃哈哈”商标转入宏胜集团，但遭大股东否决。在商标使用权提案被拒后，宏胜一度通知自2026年起启用新品牌“娃小宗”，被外界解读为“去娃哈哈化”。当然，博弈的最终结果是，宏胜在2026年得以继续销售“娃哈哈”产品。 事实上，早在2025年9月，宗馥莉第二次请辞、失去对娃哈哈集团的直接掌控时，她已彻底转向经营自身的商业版图。这并非洗牌，而是另起炉灶，开启了一局新游戏。 就此而言，宗馥莉的告别并非冲动之举，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布局。她保留娃哈哈集团29.4%的股权，以第二大股东身份维持影响力；同时全力发展宏胜集团，构建全产业链平台。这是一步进可攻、退可守的棋。 从表面看，宗馥莉似乎步步退守：未获品牌完全掌控，失去管理权，家族关系出现裂痕，舆论形象受损。但换个角度，她是在无法全盘接手的情况下，作出了看似激进实则务实的选择：与其在无法主宰的战场消耗，不如开拓自己的疆域，聚焦最具掌控力的部分。 有人将2025年的宗馥莉视为企业家“二代接班”非典型失败的案例。但这需要审视，继承的究竟是什么？ 企业家的胆识与执着，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继承。宗馥莉放弃“娃哈哈”金字招牌需要壮士断腕的勇气，也展现了她不满足于守成、敢于开拓的创业者特质。这种特质，或许才是宗庆后留给她血脉中最宝贵的遗产。 宗馥莉正试图摆脱“宗庆后之女”的单一标签，建立属于自己的企业家身份。因此在2025年，她完成了多重告别：告别父亲的光环与阴影，告别无法完全掌控的品牌，告别职业经理人的稳妥路径，告别公众对“完美继承者”的期待。 宗馥莉当然不是一个“完美继承者”。她的选择留下了诸多争议：娃哈哈品牌将走向何方？娃哈哈集团与宏胜系的利益如何平衡？员工权益怎样保障？“娃小宗”能否成功？这些问题都没有简易答案。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宗馥莉没有选择逃避。在这场漫长的告别之后，宗馥莉作为再创业者的企业家之路，或许才刚刚启程，成败尚需时间检验。对于娃哈哈集团而言，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