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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火灾中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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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6-01-22
  • 6
  • 更新:2026-01-22 02:14:03

本文与今日头条头条精选项目联合呈现,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火灾后的大楼,拍摄/魏媛)

对于外籍家政工人来说,雇主的家就是自己的家,她们同样失去了所有。目前香港特区政府已经启动了相关救援

对于外籍家政工人来说,雇主的家就是自己的家,她们同样失去了所有。目前香港特区政府已经启动了相关救援

文/《财经》研究员 黄思韵

编辑/刘以秦

39岁的Mariz穿着绿色夹克衫,眉毛浓密,双眼皮深邃。她是菲律宾人,全名叫Vame Mariz W.vevador。一闭眼,火场的样子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说话时,那双大眼睛不停眨动。

同乡们找来一张可以落脚的折叠椅,招呼Mariz坐下。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菲律宾义工塞来一盒炒饭,她接着。过了一会儿,义工帮她掀开炒饭盒子,把勺子塞进手心,她接着。再过一会儿,义工劝她起码吃一口,她扒拉一下,又停住了。

她总是会回到同一个场景。

那是逃到15层的时候,烟雾往上飘,小撮火星崩开,不断有气流摩擦的“嘘嘘”声。奶奶腿痛得叫唤,走不动道,她折回跑上楼梯拉奶奶。怀里一岁多的宝宝抱紧她的脖颈,大哭,喊着她的名字。

她必须逃出来。Mariz说,这是她当时唯一的念头。还有四个孩子在菲律宾等着她。

身旁的菲律宾义工们很担心她。Mariz还处在应激状态,火灾后的这几天,她每天依然需要工作。关注外籍女工的非营利组织白恩逢之家(Bethune House Migrant Women's Refuge)执行总监Edwina和她聊天,鼓励她为了孩子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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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外籍家政工人约有37万名。她们几乎全为女性,通常来自菲律宾、印度尼西亚等地。根据香港特区政府规定,雇主的家是她们唯一的合法居所,她们的签证也与工作挂钩。

12月2日,香港劳工及福利局局长孙玉菡在记者会上表示,宏福苑内共有235名外籍家政工人工作,其中印尼籍141人、菲律宾籍94人。在这次火灾事故中,外籍家政工人有10人丧生,3人受伤,30人失踪,192人目前安全。

雇主的家就是她们的家。火灾过后,她们同样一无所有,而且部分工人由于汇款手续费和文化习惯,往往将积蓄以现金形式藏在床头,现在基本没有了。留下的工人依附雇主,一起挤在庇护所或亲戚家。作为照护者,即便刚刚逃出鬼门关,她们每天仍然在家里工作,照顾老人小孩,很难有时间处理创伤。

她们担心工资和失业问题。有外籍家政工人在火灾当天遭遇解雇。一旦雇主受房屋损毁等原因解约,签证相关的“两周规则”就会生效——她们必须在14天内找到新工作,否则将被强制遣返。

12月2日,孙玉菡在联同菲律宾移工部部长会见传媒时承诺,所有援助将通过劳工处和相关领事馆发放,确保送到外佣手中。

孙玉菡说,所有成功逃生的外佣,均会获发2万港元慰问金,受伤者可获5万港元至10万港元补助,不幸身故的外佣预计可获得约80万港元补偿(含法定补偿、20万港元慰问金及5万港元补助)。此外,政府还将为相关外佣提供每人一张面值2000港元的八达通卡。

入境处也已启动紧急服务,协助外佣尽快补办身份证明文件及官方认可的雇佣合约。

没有时间处理创伤

十几名菲律宾人从四面八方赶来。11月29日上午,她们在大浦墟地铁站门口集合。有人挎着巨大的蓝色宜家购物袋,有人拉着装有物资的行李箱。无论认识不认识,大家都挥着手。一个菲律宾女孩说,她住在两个地铁站外,一周工作6天,休息1天,刚好可以过来送物资。

簇拥在人群中间的是Mariz,和同楼栋的Carren。人们拍着她们的肩膀,夸赞她们是“Hero(英雄)”,告诉旁人这是电视报道上的主角。因为她们成功从火场逃出,还救了孩子。

在新闻报道里,她们被描述成为舍命救主的“英雄”。由于丢失护照和身份证明,整个白天,她们在移民劳工组织摊位、物资街站、社区中心、各种政府办公室之间奔波,填写档案,补办文件。

(Mariz和Carren在移民劳工组织和白恩逢之家摊位上填写资料,拍摄/黄思韵)

在移民劳工组织摊位上,义工Shiela告诉《财经》,目前受影响的外籍家政工大多还在工作,她们根本没有时间处理创伤。哪怕匆匆赶来,也经常选择在午后、夜晚的时间,填个表、拿些日用品就走。

对于外籍家政工来说,没有工作就没有家。一名搀扶Mariz的义工说,她们之前原本想要探访Mariz,曾以为晚上9点可以见个面,但雇主不愿意被打扰,她们也没法多交流。

人群中,Mariz话很少,她跟着义工们走来走去。大家不时递来水和面包,Mariz习惯性地接住,但又放到了袋子里。

“她实在太累了”,义工看着Mariz说。

Mariz刚来香港10个月。火灾发生的那个下午,她在看护宝宝睡觉。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家里奶奶和门外的一位阿姨交涉,随后让她带着宝宝赶紧下楼,她听不懂语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17层跑到15层时,烟雾和嘶嘶声让她终于意识到,建筑在着火。宝宝大哭,奶奶跑不动,她着急来回折返,一边催促奶奶,一边安抚宝宝,她重复说,“我们可以逃出去。”

推开1层大门后,身后整栋楼像炸开一样,火“唰”一下子蹿上来。Mariz遮护着宝宝,周边燃烧的竹棚和碎片像雨点一样到处飞。

(Mariz逃出来后拍的视频,拍摄/黄思韵)

支撑她冲出来的唯一念头,是家乡还在读书的孩子们。前夫有了新的家庭,四个孩子在菲律宾等着自己。这也是她的手机壁纸。两个儿子穿着西装、打着红领带,两个女儿穿着礼裙,戴着皇冠和项链,对着镜头微笑。

Mariz后来才发现,就在她抱着雇主孩子奔逃的时候,女儿给她打了电话。平日里,她的女儿也经常打电话,问她在哪里,但她不怎么接,因为雇主的宝宝经常哭,她需要集中工作。

这是她第一份两年制合约。来自教会组织的义工Annie说,Mariz没有太多朋友,因为合约时间还没结束,大概会留在香港。因为逃生故事,有很多电话打给她,但她还没有准备好谈论这件事。

11月29日这天,她们在政府办公室和社区中心间奔波,只为证明“我是谁”,但是忙碌到下午5点多都没有搞定。义工给Mariz递来一盒炒饭,她吃不下。划开手机,摸摸壁纸,向我们介绍她的孩子,其中一位刚上高一。

义工拉着Mariz,大家提议或许回到菲律宾,情况会有所好转。Mariz在犹豫,合约没有到期,但她现在没法睡,也吃不下,一闭眼就是15层、火、宝宝啼哭声。

“她们有很多创伤,无法释放情绪。”Annie陪着幸存者们,想要让她们觉得不是孤单的。更多的受灾工人没有出现在现场。一位印尼义工在给物资站写清单,列出内衣、药物等十几种必需品。有很多电话打给她,幸存者需要物资,却不能马上过来,因为她们还在照料家庭。

对接物资的Edwina说,她之前接触过一位印度尼西亚籍的幸存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受伤了。可能是吸入了大量烟雾,后来再联系她的时候,她已经住院了。

烈火中的“选择”

在菲律宾工人群体中,有一个名字她们总提起,Rhodora,一名菲律宾籍家政工,被消防员从其中一座大楼中救出时,还紧紧抱住一名三个月大的婴儿。目前婴儿安全,但她还在急救病房插管治疗。

“乐于助人是菲律宾人的天性”“我们菲律宾人爱任何人”“对于孩子,我们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尽力去救”,周边的义工们为她祈祷。

和Mariz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同楼栋的菲律宾籍幸存者。Carren Dadap扎着低马尾,眼下有小痣,笑起来有酒窝。Carren住9层,起火那天下午,由于窗户和门都关着,她不知道火灾发生了。

家里老人刚好下楼买东西,逃过一劫。雇主父母打她电话,但她的手机设了静音,正忙着做家务。后来雇主通过监控(CCTV),喊楼下着火了,让她们赶紧下楼。

“如果我们晚3分钟都跑不出来”,Carren说。她拿上手机,拉着5岁女童就往下跑。打开门,烟雾已经弥漫到走廊。楼道里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和喊叫声。

跑到6层时,孩子哭得厉害,说她实在跑不动了,停了下来。Carren和她说,如果不跑,她们都会死在这里,拽着她继续往下跑。

跑到楼道后门时,她试图推开门,可是推不开。她拉了三次,用尽全力,都打不开,心里祈祷,然后再用力一拉,门突然开了,外面“火像雨一样落下”。

她用胳膊挡着。为了跑到一个安全的空地,她们绕了大概三栋楼,最后看到了等待的奶奶。孩子一直在哭,看到奶奶的时候才停下来。Carren突然崩溃了,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Carren拿出手机的计算器,输入8万港元的数字。她每个月工资在1.3万到2万港元之间,这是她攒了近半年的所有积蓄,现在全没了。

原本她计划在今年圣诞节后结束合同,回到菲律宾,时隔两年和家人见面,把攒下的钱带给家人。

火灾之后,她和雇主一起住进了雇主妈妈家,一个距离宏福苑30分钟车程的地方。

雇主妈妈家空间小,七八个人,挤在两个房间的屋子里。Carren过来宏福苑附近物资点领保暖衣物,但拿不了太多,因为雇主说没有地方放衣服。

孩子还需要照顾,火灾后,Carren依旧每天工作。她下个月要回菲律宾,需要钱和护照。

另一位救出孩子的菲律宾家政工Merely Base是在打开窗户检查的偶然间,发现正对面楼栋起火。她抱住家里3岁多的孩子,拿夹克衫裹住她身体,让她闭上眼睛,冲下楼,呼喊着开路:“给我让路,我要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

事后,在菲律宾的女儿知道了火灾,电话里和她说,妈妈,我不担心你,因为我知道你很坚强。

Merely告诉《财经》,她并不担心自己,她担心孩子。她喜欢雇主家的宝宝,看起来像自己的女儿。她有两个女儿,一个12岁,一个14岁,现在都是她哥哥在帮忙照顾。

找到失联者

火灾后,还有更多人处于失联状态。

在政府展开楼内紧急搜救工作的同时,菲律宾人和印尼人都在尽力找同胞。在宏福苑附近平台,家佣匡扶中心举着不同语言版本的牌子,写着“你有认识目前仍然失联或正在医院需要帮助的家佣吗?”

火灾发生的那晚,家佣匡扶中心的Manisha就陆续收到海外的电话,那是远在菲律宾或印度尼西亚的家属,他们联系不上在香港工作的亲人。Manisha和团队尝试通过社区成员的关系网找人。

手机在逃生中被烧毁、没钱、没数据,因为受伤或受惊吓而无法接听,这些意外让许多工人瞬间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由于很多工人不懂粤语和普通话,他们难以找到援助。

语言是一道高墙。Manisha说:“即使物资就在身后,她们有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或者看不懂指示牌。”为此,志愿者们需要充当翻译,在各个安置点之间举牌、讲解。

(家佣匡扶中心的义工在举牌,拍摄/黄思韵)

最近几天,Manisha团队一直在轮班工作,组织了60位志愿者。他们的方法是尽可能跑更多的地方,打更多的电话,往医院、庇护所、登记中心跑,找人,核对身份。他们也在和领事馆对接。

11月29日午后,剪着短发的印尼籍Jason站在宏福苑附近的树荫下,眉头紧锁。她早上收到的消息是11名印尼人失联,2名印尼人遇难。刚刚信息又更新了,找到1位印尼人,遇难。

Jason和十几名印尼人聚集在一起,她们在宏福苑周边找剩下的失联人员,同时沟通幸存者所需要的物资。

(深夜还在排队哀悼的人们,拍摄/魏媛)

收到遇难者信息后,一名义工说,对方是自己平时休假一起出门的朋友,但只知道对方刚结婚,不知道对方全名。几个义工拉着她,表示还没有尘埃落定,一定要做好核实工作,不要到处传播,保护好遇难者隐私,前来联络的家属身份也要核对清楚。

当天下午5点,Edwina说,白恩逢之家已经联络到约41名火灾幸存者。菲律宾人有33人,已与21名菲律宾幸存者取得直接联系并完成信息登记。印尼人有8人,其中3人安置在庇护所。

Edwina告诉《财经》,他们了解到的印尼籍遇难人数一天之内从2人变成7人。

Jason所在的印尼籍社群原本打算晚上去医院探望一名印尼佣工,但行程未能如愿,到了下午5点多,她们收到了对方离世的消息。

11月30日下午,1000多名印尼女性聚集在香港岛维多利亚公园的草坪上悼念遇难者。

在香港的另一边,中环遮打道,数百名菲律宾女性也在为遇难者悼念。

一侧是失去家园的宏福苑居民正排队登记基金援助金,另一侧是失去家园的外籍家政工人登记档案信息,黄思韵摄

最担心失业

20世纪70年代,外籍家政工人开始来到香港,经历了香港向金融中心转型的数十年。此后,这个群体的数量不断上升,到2016年,全港约有35.2万名家佣,占整体就业人口的9%,受雇于11%的香港住戶。

帮忙照顾幼儿和长者是很多家佣的职责。印尼籍佣工Kartina住在宏福苑E座,她刚买完菜回家,就接到雇主母亲的电话,及时从火灾中逃离。

在安置点中学旁的一棵大榕树下,Kartina一边挎着蓝色宜家购物袋,一边手提着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了保暖衣物、拖鞋、牙刷等日用品。她告诉《财经》,“老板什么都没有了,我也是。”

(捐赠物资领取点,拍摄/魏媛)

2003年,香港当局规定外籍家政工人必须与雇主同住。在来香港之前,外籍家政工人就需要与雇主签订合同,双方还需要在相关签证申请表格中向政府承诺,外籍家政工人仅在雇主住所工作及居住。

尽管同样面临一无所有的境地,这几天Kartina依然没有停下工作。她跟随雇主,挤在雇主妹妹家生活。

火灾后,Shiela一直帮外籍幸存者登记信息。Shiela留意到,比起失去财务,她们更担心失去留在香港的资格。幸存者们总是过来拿完急需的物资后,就匆匆赶回雇主身边。

Edwina告诉《财经》,在火灾事发的当天晚上,有两名受灾工人遭遇解雇。她们现在住在寄宿公寓里,需要支付60美元。Edwina想为她们安排中环庇护所,但可能出于对陌生环境的担忧及保住工作的考量,对方没有接受。

根据香港入境事务处的指南,如果外籍家政工人在两年合同期满前离职,他们有14天的时间找到新工作,除非获得“特殊批准”,否则必须离开香港。

Shiela说,这种“中途被解约”的合同通常会记录在案,一旦被动解约,工人们很难找到新工作。她也希望相关团队能向政府呼吁,给予受灾佣工一定的豁免权,避免她们因不可抗力而被迫离境。

11月29日,在香港圣公会救主堂社会服务中心门口,一侧是失去家园的宏福苑居民正排队登记基金援助金。不到10米的另外一侧,Edwina和Shiela的摊位在接待外籍家政工人,她们在担心复杂的证件补办程序,还不知道有援助金的补助。

(本刊摄影组魏媛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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