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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岛残夜的微光|《财经》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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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5-12-22
  • 4
  • 更新:2025-12-22 22:27:01

文|[美]约翰·赫西

原子弹爆炸的那天傍晚,一艘日本军舰缓缓地沿着广岛七条支流行驶,不时地在躺有几百伤员的沙嘴边、挤满伤员的桥边停下来进行广播。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军舰最终停在了浅野公园的对岸。

一位年轻的军官站在军舰上用扩音喇叭喊道:“请保持耐心!一艘海军医疗船正在驶来照顾你们!”在满目疮痍的对岸看到这艘完好的军舰和这位从容不迫、穿戴整齐的军官,最重要的是医疗救助的承诺——这是人们在惊魂未定的12小时内第一次听到可能的“救援”——让公园里的人们大受鼓舞。

中村太太听到会有医生来给他们看病的保证后安下了心。谷本先生重新帮助伤员渡河。

克莱因佐格神父躺下身,自己一个人念了《主祷文》和《圣母经》后,就睡着了。但没过多久,他就被虔诚的教堂女管家村田太太推醒了,村田太太问道:“克莱因佐格神父!你记得做晚间祷告了吗?”他有些不耐烦地答道:“当然。”随后就想继续睡觉,却睡不着了。这显然就是村田太太想要的结果,她开始与这位疲惫的神父聊天。她问的一个问题是,修道院的神父什么时候可以到公园来帮助拉萨尔神父和希弗神父撤离,以及哪几位神父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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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佐格神父派去的送信人——住在神父宿舍里的那位神学院学生——在四点半抵达三英里外山谷里的修道院。那里的16位神父正在郊区进行救援工作。他们十分担心城里的同事,但不知道如何去找或者去哪里找他们。当下他们匆匆用杆子和木板做了两个担架。神学院学生带领其中六个人向市中心的废墟出发。他们沿着城区上方的太田川,一路摸索着往前走。有两次,大火的热浪迫使他们躲进了河里。

在三朝桥,他们碰到了一列长长的奇怪队伍,从市中心的中国区陆军司令部撤离。所有人身上都有恐怖的灼伤,他们要么拄着拐杖,要么互相搀扶。受到灼伤的马匹病恹恹的,耷拉着脑袋,站在桥上。一行人到达公园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因为下午的狂风,公园里到处都是倒下的大大小小的树,他们走得极为困难。最后在村田太太问克莱因佐格神父后不久,他们走到了朋友的身边,递给他们酒和浓茶。

神父们商量如何把希弗神父和拉萨尔神父送去修道院。他们担心走出公园的这一段路太不平坦,抬着的担架会颠簸得很厉害,两位伤者会失血过多。

克莱因佐格神父想到了谷本先生和他的船,就去河边叫他。谷本先生靠岸后,说他很乐意载两位受伤的神父及抬担架的神父去上游,到可以找到一条平坦道路的地方再把他们放下。神父们把希弗神父放到其中一副担架上,把他抬进船里,两个抬担架的神父也一起坐进了船里。谷本先生还是没有桨,撑着竹竿往上游划去。

半个小时后,谷本先生回来了,激动地让剩下的神父帮他去救两个孩子,他看到她们站在河里,只有肩膀以上露出水面。一群人过去把她们救了上来——两个与家人走散的女孩,身上都有严重的灼伤。神父们把她们仰面平放在克莱因佐格神父旁边的地上,然后把拉萨尔神父抬上船。切希利克神父觉得自己可以徒步去长束,于是就和其他人一起坐上了船。

克莱因佐格神父太虚弱了,决定在公园等他们第二天来。他叫他们推一辆手推车过来,这样就可以载中村太太和她生病的孩子们一起去长束了。

谷本先生再一次撑船离开。船载着神父们缓缓地向上游驶去的时候,他们听到微弱的呼救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分外清晰:“这里的人们快要被淹死了!救救我们!水在往上涨!”声音是从其中一个沙嘴传来的,透过大火燃烧的火光,他们从船上看到一些伤者躺在河边,一部分人已经被潮水淹没。谷本先生想去帮助他们,但神父们担心如果不快走的话,希弗神父可能会死,他们催促谷本先生继续走。谷本先生把他们送到了他之前放下希弗神父的地方,然后独自向沙嘴撑去。

那天晚上很热,因为火光冲天,所以感觉更热,但谷本先生和神父们救来的两个女孩中的妹妹对克莱因佐格神父说她冷。克莱因佐格神父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身上。这对姐妹在获救之前在咸水中站了好几个小时。妹妹身上有一块血肉模糊的灼伤,面积很大,咸河水一定让她疼得不行。她开始剧烈地颤抖,还是说冷。

克莱因佐格神父向旁边的一个人借了一条毯子,把她裹了起来,但她抖得越来越厉害,还是说道:“我好冷。”然后,她突然停止了颤抖,死了。

谷本先生发现沙嘴上大约有20个男人和女人。他把船靠岸,催促他们上船,但他们没有动,他意识到他们虚弱得站不起来。他跳下船走过去,用手拉一个女人,但她手上的皮肤就像一副大手套一样滑落下来。这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他不得不坐下来休息片刻。尽管谷本先生是一个小个子男人,但他还是把几个赤身裸体的人搬到了船上。

这些人的背和胸都黏糊糊的,他沉痛地想起这一天来看到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灼伤:一开始伤口是黄色,然后红肿,皮肤脱落,最后到晚上化脓发臭。由于涨潮,现在竹竿就太短了,大部分路程他都必须划过去。在对岸一个地势较高的沙嘴,他把这些奄奄一息、黏糊糊的伤者搬下船,把他们放在一处远离潮水的斜坡上。他不得不有意识地告诉自己:“他们是人!”这样划了三趟,他才把他们都送过岸。做完这一切后,他决定休息一会儿,就回到了公园。

当谷本先生走上黑漆漆的河岸时,他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人气愤地说道:“小心点!这是我的手。”谷本先生既为踩到伤者感到惭愧,又为自己能够直立行走感到尴尬,他突然想到海军医疗船并没有来(事实上从未来过)。有片刻,他对军舰上的人和所有的医生都感到无可抑制的愤怒,杀了他们的心都有。为什么他们不来帮帮这些人?

(本文摘自《广岛》;编辑:许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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